梨园春秋

朱红的大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叶修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,只是撵着自己的长烟杆子,便被侍卫推出了城门,惹得一个踉跄,往前走了两步才堪堪站稳。

 

叶修觉得嘉世这事干的太着急,真不漂亮。

 

那孙翔刚进了班子,版主陶宣便迫不及待的将叶修赶出班子,宫里不比外边儿,叶修这一走几乎是净身出户,除了手上的烟杆,便是下头两腿间的命根子还在,比起宫中那些翘着兰花指的公公强上太多,这么一想叶修觉得倒也是一件可喜之事。

 

从紫禁城出去便是集市,一路上搭的都是草台班子,台上的戏子也都咿咿呀呀的唱着,叶修一路走过去,几乎是没有他不会的戏种,脸上带着笑,手头又打着节拍,显然是一副懂戏的模样,便是从他人身后走过去,都叫人忍不住多看几眼,更有几个大胆的拉着他求他讲戏。

 

叶修也只是哂然一笑,轻轻拨开那人牵住自己的衣角,抖抖衣摆,摆摆手对那人说:“我不过是瞎凑活,其实什么也不懂。”被扯开衣角的人听了这话便也不再追问下去。

 

叶修走走停停再听听,扬州的四大徽班都进了京,越往外头走,戏台子边上围得人越少,走得累了,叶修也没的挑,抬脚往最边上那家戏台子围了上去,班主是个女人,坐在台下,叶修往台上一看,常年唱戏所修过的眉稍稍往上一挑,哟,唱戏的也是个女的。

 

再看头上那牌匾,兴欣茶馆四个大字横在上头,叶修不由闷笑,合着是个凑热闹的,连个班子都不是。

 

叶修拨开众人,往后台走,那女班主插着腰拦在叶修面前,挺着胸倒是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,还有空闲伸出手推叶修一掌,嚷嚷道:“干什么的?”。

 

叶修虽是个唱戏的,但好歹是个男的,又是各个角都会的主儿,抬了手握住那女班主的手腕朝对方微微笑道:“我路过来讨碗水喝。”

 

不知是不是女班主陈果的心里原因,怎么看怎么觉得,那看似平和的一笑里藏着一点点的嘲讽在里头,怎么看怎么觉得碍眼,“干什么,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。手上还拿着烟杆怎么看也不会是个没钱的主儿”陈果瞪他一眼,用力的从叶修手里抽出自己的手。

 

叶修本就握的不紧,陈果只需稍稍挣扎便可脱身,偏偏她是个大大咧咧的主儿,用劲过猛,脚下踩着搭台上铺的红色毯子,叶修又躲得快,眼看着便要摔在地上。

 

台上那女的飞身跃下搭台,长戟直插入地拦在陈果前头,素手勾住对方腰身,稍一用劲便把人拉了回来,转身又将长戟握在手中直指叶修。

 

众人围了一圈大叫“好身手”,叶修也跟着起哄,那女子手臂一挥,长戟便往叶修脑袋上扫去,叶修只得矮了身子,险险避过,还不忘收好自己的烟杆“姑娘有话好好说。”

 

唐柔当然是不听,一把长戟舞的生风,叶修只是躲,并不出手,唐柔的招式虽说看起来像是戏剧里头的,可到底还是不精,叶修心底念叨了声可惜,突然直起身子不动了,面向陈果的方向,恭恭敬敬的说自己是来唱戏的。

 

唐柔的长戟停在离叶修脸颊处一寸的地方,叶修能感觉到长戟上的气势,“果果,这人你要吗?”

 

陈果理了理衣服让自己不至于看起来太狼狈,上下打量了叶修,随口问了句:“会唱侉戏吗?”

 

叶修答:“会。”

 

陈果又问:“会哪边的?”

 

叶修说:“对徽腔比较拿手。”

 

陈果问了两个便不再问了,当初皇帝皇帝七十大寿招徽班进京,扬州的四大徽班全赶了过来,陈果猜面前这人是这里哪个徽班的,又看了看叶修怀里的烟杆,琢磨着估计是抽烟抽坏了嗓子,被班子赶了出来,倒还算得上是自作孽。

 

陈果也不是小气之人,看她大大咧咧的性子便知道,让叶修当众唱个一两段,若是好便留下若是不好,该哪来回哪去。

 

叶修听她这话,只觉这人还算是有些老板的气势,也不再藏着掖着,随口来了段《采莲》,只是几句,便有石裂天惊之势。

 

旁人纷纷劝陈果收下叶修,暗叹她捡到了宝。

 

陈果心下暗喜,走上前拍拍叶修的左肩,脸上的表情很是激动,恨不得直接将叶修拖入店中,嘴上却也要顾着点面子,便道:“本来是不要人的,但你唱功不错,便也勉强收下你了。”

 

叶修与不同戏班的台柱子都颇有些渊源,一张嘴能挑起七八桩事,但对于女子却向来是和气的多,性子也是懒散的很,便不与陈果计较,径自走入茶楼,挑了个好位置,倒了杯茶缓缓的吹了吹。

 

叶修身段极好,说是幼时在师傅那里饿的,手指更是细长骨节纤细,不似寻常男子一般粗大,若不是叶修实在长了一张不是女人的脸,陈果都要怀疑是哪家的姑娘了。

 

叶修坐在店里,从怀里拿出烟杆,动作娴熟的点起来,看到陈果在看他便朝她果眨眨眼,道:“老板娘,若是想让你这茶馆生意好点,不妨改成徽班子吧。”

 

陈果一口气儿没缓上来,觉得这个新招的店员还真是个找事儿的主,“不改,这茶馆是我爹留下的。”

 

叶修倒也知道触及这老板的伤心处,便不再说改店的事,似是颇感兴趣的问道:“若是我唱红了,这一小小的搭台可不够我唱啊,这店也挤不下这么多人啊。”

 

陈果给自个儿也倒了碗茶,坐在叶修旁边,觉得这店员简直是不要脸,当即没了风度的嘲笑他:“拉倒吧,你还红了,我怎么觉得你是因为没什么利用价值,被人赶出来的,你以为你是那在圣上面前唱戏的叶秋吗?”

 

叶修心想她猜的也不算错,又朝陈果勾勾手指,贴着她耳朵说:“告诉你个秘密,其实哥就是叶秋。”

 

叶修开始是还是谦卑的以“我“来称呼自己,现在在人前也不装了也就“哥”来“哥”去的了。

 

陈果当然不信,切了一声,将茶壶交到叶修手上,让他去给客人添茶。叶修当然知道陈果不信也不再解释,而是慢慢悠悠的地拎着茶壶,给在座的客人添茶。

 

唐柔早已回到台上进行唱,声线里是女子特有的高细略带少许的柔在里头,若不是这一行规定不许传授女子,指不定叶修还真会收她为徒,看这些客人听得还算高兴,叶修也不便拆台,又看那陈果一个劲儿的在底下为唐柔叫好,叶修不忍,又是一阵摇头。

 

陈果的茶馆生意算不上好,都是些老顾客,每每遇上圣上大寿或是什么红白之事,也不过是勉强占着这一溜排的排尾。

 

在看这搭起来的草台班子,若是只看这一个也不叫什么,若是从宫门那头往这一路看过来,叶修到真觉得这台子搭的,符合那个“草”字。

 

叶修倒也并非在意这些,看唐柔身上的行头,倒是完备的很,看得出陈果对这些很上心。

 

叶修给客人倒完水,瞅着这群人一个个的眼睛恨不得粘在台上,也不由的失笑,坐在茶馆内唯一空出的地方,大概是陈果特意留出来的,那胡琴拉的着实是不怎么样,好在唐柔扮相俊,唱的也是差强人意,才算止住叶修心头那点不满。

 

待一曲唱罢,又换了个姑娘在上头,站在台上,面前架了个小鼓,手上拿着板子,边打边唱,叶修多数时间都是唱戏看戏,像个戏痴似的,偶尔被放出来,也习惯性的进戏馆看戏,走在街上时也对他物不感兴趣。

 

买烟叶的时候,他半蹲在街上对着一地摊的烟叶挑挑拣拣,最终好不容易挑出一包装好,边上有茶馆在唱小曲儿,摊主跟着哼起来,特别享受,等了半晌见叶修还不付钱,便睁开眼,看着那人点起烟杆捏一小撮烟放在顶头,满满的嘬这烟嘴,听着边上台上的小曲儿,比摊主还享受呢。

 

摊主猥琐的笑了,搓搓手,捣了捣叶修。叶修刚回神就被眼前的靠的太近的一张脸吓到了,脸色有些难看,却也不恼只是笑笑,从怀里掏出钱袋一点一点的数着给了摊主,还说:“若是下次有人来买你这烟叶,万不可客人没付钱便凑上去,省的吓着别人,把人吓跑了,便得不偿失了。”

 

摊主还没说话,叶修又问道:“这皇城根下,哪位唱小曲儿最好听?”

 

估计是叶修那天把自己捣腾了一下,看起来似乎是个爷的样子,摊主又是一副上天入地无所不知的样子,不禁问,直接告诉他:“唱小曲的当然是和烟雨最好,那里头的人唱的小曲儿当真是此曲天上有,不过若是问谁唱的最好,当属京城一大美女苏沐橙,那曲唱的当真是赏心悦目,那些公子哥的都爱听,就是这沐姑娘不爱在一家唱,往往在这家唱一次又在哪家唱一次,总之啊,只要是沐姑娘唱曲,那当真是一票难求啊。”

 

叶修听了便往烟雨去,若问在哪里能最快找着沐姑娘,当然是找烟雨楼的楚云秀楚班主了,进宫唱戏三年,叶修难得出来,便是出来了也见不到苏沐橙,几乎是匆匆出来又匆匆回去,在路上偶尔听到苏沐橙的名字,也算知道她过得不错心下也算放心,只能偷偷的藏些宫中糕点和赏赐的珠宝捎可信之人带给她。

 

叶修想沐橙想得紧,脚下的步子却依旧是那般的不紧不慢,似是闲庭散步,腰身极好。曾有人为求叶秋所唱的戏的票子一掷千金,也便是那时叶秋的名声开始渐渐大起来,彼时叶修不过十五六岁,台上的一颦一笑勾人的很,却又是正正经经的唱戏,让在底下坐着的一干听众抓心挠肺的痒。

 

有公子哥闯到后台求共度春宵,叶修洗干净脸,直接将水泼在了那人的头上,指着那个眼睛被水淋的睁不开的公子哥,“哥是正经唱戏的,若再有这个心思的,都给哥滚远点。”叶修声音嫩的很,加之多数唱旦角,年纪尚小台上台下有时不太分得清,动作极为风韵,好看得很,引得多数人垂涎。

 

当时嘉世班子后头有皇帝撑腰他人不敢造次,对着叶修不过是敢心里想想,和皇权作对,到底是不敢的。

 

也便是这事让霸图班主韩文清知道了,一声“笨蛋”开始了两人十年之久的宿敌之称。

 

苏沐橙倚在栏杆上看风景,小时候她哥说带她去,没去成,现在再也没机会了,后来哥哥没了叶修说带她去,结果那人忙着唱戏又没带她去,苏沐橙求的倒也不多,不过是能让这两个哥哥带她出去玩一次。

 

楚云秀在楼下,刚要喊苏沐橙下来吃饭,便见这苏大美人从楼梯上下来,双颊带着笑本就好看的脸更是粉嫩的很,直往大门口跑。楚云秀不解,待看到叶修那人悠悠然的从大门口进来,脸上的表情便绷不住了。

 

“你怎么出来了?”楚云秀一脸震惊,叶修在宫里头唱戏本该是很受皇上赏识的,不该这么容易就被放出来了。

 

“被赶出来了。”叶修一耸肩说得轻巧,苏沐橙已然扑进他的怀抱对着肩膀那处咬了一口,便松开了,叶修用手揉了揉她的头发,一张脸涨的粉嫩的红,激动的很。

 

这几年陆续有不同的班子入宫为皇上唱戏,但说来还是嘉世最为受宠,楚云秀看嘉世赶人这一出,纯属是找死。

 

“宫里人就这么放你出来了?”楚云秀虽是女流之辈,却也巾帼不让须眉,对嘉世的班主她也算是了解过一些,纯粹的商人心态。

 

叶修还没来得及回答便听到门外一阵骚动,人流纷纷往东边赶吵吵嚷嚷的,嘴里还念叨着什么。

 

苏沐橙靠在叶修耳边说:“这段时间不知道哪里出来了个轮回,班主长的可俊了,唱戏的戏路子也宽,多数是客人点什么,下场就唱什么,班主似乎叫周泽楷。”

 

小周!?

 

叶修有些诧异,心下一动,边准备随人流去看看,那人到底是不是自己所知道的那个。

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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